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Editorial

「沒有人欠妳,很多傷害都是妳允許它發生。」 :專訪 蔡健雅

疫情爆發後,我們成為被動放慢轉速的齒輪,限縮在狹小空間,學習隱士般的過日子。

迫於從外界吵雜的聲音裡暫離,看似好事,但隨著時間拉長,有些人驚覺自己早已喪失「獨處」的能力,無來由害怕「空下來」的狀態,心房充斥著填不滿也掏不盡的恐懼。

專訪蔡健雅,日常到創作,她都是從獨處裡啟發,透過 40 多年的人生漸變,她輕鬆淡然地告訴我:「別向外需索任何東西,別人不會給你,你終究只能從自己身上找解答。」

 

 


蔡健雅新專輯《 Depart 》

在靜止的時光裡,反思萬物和自己


睽違 3 年,蔡健雅推出新專輯《Depart》,講的是放逐,是離開,但它的本質卻是「歸返」,從熙熙攘攘的周遭抽離,目的地是回家,而你的心就是你的家。

蔡健雅說,專輯製作是在防疫期間完成,雖然哪裡都去不了,自己反而在長期獨處的狀態裡,默默反芻人類與世界的關係,以及自我與周遭的連結。

她在陽台栽種植物,從蔥花、番茄、九層塔一路種到木瓜,大量觀看各式各樣的影集。某天,她無意間點開紀錄片《Chasing Ice》,是一個攝影師透過影像紀錄冰山融化的過程,「我淚流滿面看完,人類明明這麼渺小,卻擁有摧毀萬物的力量,我們真是好大的膽子。」

蔡健雅重拾吉他創作,編曲返璞歸真,專輯中的歌曲〈Blue Birds〉、〈出走〉和〈Into the Wild〉均揉進她對自然的敬畏與禮讚。

「疫情讓我們都靜止,趁這段時間裡,我反覆跟自己對話,那是一個旅程,所有接觸的東西都會流進你心裡,靈感不知不覺就冒出來了,你自然曉得這次想要寫什麼東西。」

Shirt,Short,Coat and Boot all by Fendi.  Rings by Bottega Veneta

 

 


人要進化,需要獨處

但所謂「獨處」,依然存在著「階段性」


過往接受不同媒體訪談,問蔡健雅最喜歡自己哪首歌,她都會回答〈達爾文〉,這首歌是關於進化,她始終相信「成為理想的自己」是人類永恆的課題,年齡漸長,思考跟行為還是要調整,接納與微調不好的,保留與優化好的,這是她的信念。

如何扎實地實踐這點?獨處便是一個關鍵。然而,凡事總有進化的過程,蔡健雅強調:

「能夠真實體會到『獨處』的愉悅,要透過漫長時間與深刻經驗,一步步來,需要一點年紀。」

從小蔡健雅天生反骨,她給自己的形容詞是「孤僻」,就愛跟別人反著來,「你要指揮我去做這個,我就是不會照著你的方式。」

學校上鋼琴課與小提琴課,老師要蔡健雅看譜練習,她若沒心思,不答應就是不答應,「但後來我還是跑去學鋼琴,那是我自己決定想去玩,我一路都是跟著直覺去開竅各種事物的人,心情來了,我就會把事情做好。」

經常看到一句話,「你的直覺不會騙人」,但大多數人卻忘了,未經開發、無法定錨的直覺,充其量是一種不知所以然的生理性莽撞。

蔡健雅自剖:「回想那時候,我就是愛唱反調,為反對而反對,但『中心點』是什麼也不是很清楚,妳更不會好好問自己這些問題,還年輕嘛,沒想那麼多。」

年少時的獨處,不見得是「真正的獨處」,有時只是試圖與體制抗衡的偽內向者,尚不懂得該怎麼在世界的裡裡外外悠遊自如,平衡自我與他者的界線,「我小時候就是一個憤青啦!」蔡健雅大笑。

Coat and Belt both by Bottega Veneta. Skirt and Boots both by Dior. Necklace by Fendi.

 

 


30 歲之後,蔡健雅的獨處包含了「覺察」

「和自己對話,問對問題,你會聽到內心的聲音。」


慢慢意識到獨處的力量,蔡健雅歸根於音樂創作、旅行和烘焙。「我 20 幾歲開始玩音樂,從我出道大概 10 年有,我寫的東西還是比較會把重心放在觀察別人,很少好好觀察自己的變化。」蔡健雅低頭思索:

「我的創作是我的紀錄,但最早時候,我還是沒問過我為什麼會寫這個?」

拚命追逐事業,談過幾場戀愛,不太深挖自己,蔡健雅始終有種「不夠」的感覺,她不斷向外追尋,看似得到一切,依然擔憂未知,像是某年結束電台專訪回飯店,她驚覺過完這天就 30 歲,忍不住嚎啕大哭,講完她俏皮反問我:「好不好笑?真的是喔,大驚小怪的。」

事實上, 30 歲的那段區間,卻是蔡健雅靈性覺醒的開端。

2011 年到 2013 年,蔡健雅有嚴重的胸悶症狀,無來由掉眼淚,「我到處去看醫生,整骨、民俗療法都試過,就是沒辦法吸到空氣,有一點憂鬱症,連活下去的意志力都沒有,陷進一種黑暗,你不曉得怎麼跟人家解釋你的狀態。」

明白沒有人能幫得了自己,蔡健雅知道她必須搞清楚。

「我開始練習靜心冥想,接著我發現,當你的內心夠安靜、問對問題,你真的會聽到你的心在跟你對話的聲音。」

大多數時間,我們會被大腦的聲音干擾,所有事情都想串邏輯、講架構,但蔡健雅覺得「心」的聲音不一樣,那是靈魂深處的叩問:「我當時聽到的聲音就是:妳好像不是很喜歡妳自己齁?為什麼呢?」

她當即落淚,大徹大悟,決定一路從她的童年生活去梳理。「我回溯過去的偽裝跟堅強,愚蠢的,丟臉的,不能跟外人說的事件,有些具體的記憶你不見得記得,但潛意識的傷害會留下,可是沒有關係,你起碼要清楚你那時候跟現在的大致狀態,找出大概的問題點在哪,然後問自己:『妳喜歡嗎?妳要繼續這樣下去嗎?』」

「我的選擇就是:我不要,我要成為一個我喜歡的自己。」

Dress by Gucci

 

 


從獨處裡回望愛情

「沒有人欠妳,任何傷害都是妳允許它發生。 」


獨處覺察的時光,蔡健雅同樣回望自己的愛情經歷:「以前不清楚自己是誰,在感情根本不理智,朋友們都會對我翻白眼,和某任分分合合的時候,大家都看不下去『妳為什麼要跟一個人反反覆覆糾纏?』」

直至靜心與自我來回對話,蔡健雅清醒:「很多女生在談戀愛一直覺得委屈,為什麼都是妳在給?」

「但妳要想,是妳願意讓自己這樣被對待。不要總是把自己放在受害者的立場,是妳允許這種人進到你的生活裡,妳允許妳為這種人付出,一切發生在妳身上的事件都是妳允許的, You allowed yourself !」

「老是怪罪對方沒有給妳些什麼,但妳呢,妳有給過妳自己嗎?」句句直擊中心的丟球,蔡健雅的神態是波瀾不驚的從容,裹藏著她過盡千帆的體會。

金錢焦慮、事業野心、愛情與親情關係,僅是課題的一部分,目的就是要讓你清醒自己,對此,蔡健雅堅定回應:「對,每個人都是透過追逐這些,才發現不夠愛自己,就是不知道往內探索,你才會不踏實,才會一直向外去求。」

獨處,是給自己留白的時間,好好與內在小孩說話。

 

 

 


把心打開後,旅行、美食、儀式感,讓蔡健雅心胸更寬廣

「只關注愛情,是浪費人生。」


學習與情緒對接後,蔡健雅將大量時間留給自己,四處旅行。

旅行教會她打開五感,活用全身上下的細胞,嗅聞空氣,品嚐美食,放下科技產品,對壯闊的美景投以深情凝視。

某年印度行,蔡健雅拜見一位瑜伽大師,途中交通亂糟糟,她見到有隻牛躺在馬路中間,行人和車輛緩緩繞過牛隻,「牛在印度是神聖的,我看到那些人明明得忙著趕路,但行動還是悠悠哉哉,我覺得這就是一種 Inner Peace 吧。」

旅行時,她吃遍各式各樣的食物,萌生學習做甜點、烤麵包的念頭,立刻去執行。她從酵母菌養起,結合酸種、水和麵粉餵養數日,揉出不同口味的麵包:

「烘焙跟做麵包,蛋糕要層次,麵包要觀察,和人生一樣,你要過得精彩,就要有意識地去觀察,品味每趟經歷中的每個層次。」

她還重視儀式感,煮飯要擺盤,會雕刻蔬果,「我以前的生活過得很雜亂,超級不重視儀式感,為什麼突然重視?這不是刻意,是因為我很愛我自己,我就會想讓我成為一個有趣、我會喜歡的靈魂。」

「你的目標是『自己』,就不自覺在日常做些小小的改變,你會想讓你接觸的、創造的事物都是美美的,你會花很多時間在這個人(自己)身上,變得好奇、勇敢、愛探索、有知識、有深度的人。」

說到這裡,蔡健雅專注望向我。

「妳不覺得人生除了愛情,還有很多事情值得去開拓嗎?倘若一個女人的人生只關注愛情,我覺得她的人生都浪費了。」

蔡健雅看來,愛情固然重要,但絕非唯一,提早認清,提早自由。

Dress and Boots both by Balenciaga.

 

 


擁抱內在的平靜

享受寂寞,是最迷人的方法


當天訪問拍攝,造型與造型的轉換,蔡健雅不顯疲態,和攝影師、時尚編輯討論服裝跟擺拍姿勢,眼神飛揚,好奇像小孩;而後採訪,她專心感受我的狀態,一邊不吝分享,打開她手機記事本,密密麻麻的小筆記,分享她最近看到的名言佳句。

「希望每個女人能學習拋問題給自己,去想想我為什麼做這件事情?我為什麼說這樣的話?我為什麼會這樣喜歡一個人?慢慢從身上找到你的界線跟你的本質,整個人就會 Relax 下來。」

Shirt and Belt Bag both by Max Mara. Trousers and Heels both by Dior.

 

蔡健雅的新歌〈全部的所有〉是這麼唱的:「你不需軟弱,不需取悅,不需為誰而改變,就因為你是你,我愛你全部的所有。」

遇見所謂知音前,能夠愛你的,就是你的內在小孩,因此,你必須好好了解他、擁抱他。

當然一切的一切,都還是得回到「讓自己擁有獨處的機會」,嘗試與寂寞為伍,便是最重要且最性感的方法。

 

Photography: Yung Hua Chen
 Styling: Sasha Liu @ A Day Media
Interview & Text: CC Kao @ A Day Media
Makeup: Elvi
Hair: Nico 

Cover Art Design:  Chara @ A Day Media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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